​郑那君:疼痛的河流源于骨肉的分离(图)

发布时间:2019-05-13 16:42:55  |  来源:中国网  |  作者:​郑那君  |  责任编辑: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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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睛】同源之水是否该同流一处?


从来没有一个村庄,让我在第一次走近的时候就烙上疼痛。除了宴林口。



那是在我七岁的那一年,刚入学,父亲说带我去小叔家,小叔是教师,教的正是一年级。双脚步入宴林口,我的眼泪就破碎在这个贫瘠的村庄上,与我一起刷刷落泪的还有我那已不再年轻的大姑。大姑抽噎着说,当年就是她把小叔给背到这个村庄的,回去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村口那道地标十分明显的分水岭上,接过一小袋的米就被催促着要回去,她当场哭了,大把的眼泪从她早已哭肿的双眼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不知道这一别究竟会是多少年?她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可是分水岭上那个被称作“格”的那头早已没了弟弟的身影,他被半抱半拖地带走了,撕心裂肺的嚎哭一声盖过一声,又一声比一声软了下来……那一年,大姑十四岁,小叔四岁;那会奶奶病逝不久,爷爷卧病在床,八口之家的生计全落在了大姑的身上;也是从那时起,宴林口成了我一家人的痛,一个不愿再提及的地方。大姑说,她的梦里老是有一条河日夜不停地发出怒吼和哀嚎,那是一条疼痛的河流。

烙在骨髓里的疼痛,即使强大如时光也是难以磨灭的。时隔几十年,当跟着友人走进宴林口写生采风时,我的眼泪和悲伤又一次扑簌簌地落在了宴林口那座迷雾游说的廊桥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叔的地方。这座因建设彭村水库原样向上游迁建不久的廊桥,始建于清乾隆,光绪三十那年被洪水冲毁,后由村民出资重建。随它一起迁建的还有原先立于桥北侧的迎仙宫,这座建于北宋治平年间的小小宫庙同廊桥一样,也是历经风雨,几经修缮……此刻,我的心又结结实实地痛了。或许,我是不该有这样的小情绪,毕竟修建水库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是,当看到河面上那些闪烁的波光,那些被我刻意要忘却的痛还是醒了过来,仿佛村庄就长在我的身体里,河水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真的说不好,桥下这条频频出现在大姑梦里的绕村而过微波涌动的河流,是不是真的落满了疼痛?它平静的河面下是不是有永不落息的暴动?这个被岁月虐得处处是皱纹的村庄,这个为了人类水利工程勇敢沉入水底的伟大村庄,这个把小叔子养大是他第二故乡的村庄,同他第一个故乡一样,给了他记忆,又一夜间拿走了所有的记忆,就像落下的叶子再也没能回到树上了。

“每次凄瘦的冷风一吹,我都觉得是阿母在唤,一旁的还有阿姐,阿姐的声音比阿母的要细,嘤嘤嘤的,像山里的小蜜蜂。”那个午后,小叔平静地回忆说,“我沿着河边跑,怎么努力跑也跑不过风。我只好把地瓜或者芋头放在迎仙宫,要菩萨把吃的送到家里去。有一次,快到廊桥这,大雨哗地一声倒了下来……廊桥是我最心安的地方,它廊屋式的建筑与我们老家的木屋子很像,我记得阿姐总是把木屋子扫得很干净……”

那刻,我的心情和此刻完全一样,胸口仿佛被一种软绵绵的东西堵住,隐隐作痛,张开嘴巴却半响发不出声来。我不知道,要用多久的思念长度才可以丈量隔山相唤的骨肉情深?更不知道,这个小叔熟悉随即又注定陌生的村庄,是不是同他第一个故乡一样,把苦难和辛秘都对他藏了起来。是的,就在前几天年近古稀的小叔对我说,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第二个故乡会以整个村庄沉入水底这样绝决的方式与他决别,这个叫宴林口的地方,有一天会成为他第二个遥望的故乡……

是的,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以及故乡的选择都没法按照每个人的意愿。此刻,这条日夜在大姑梦里哀嚎的河,河面波光闪烁,随风而动的树影就像破碎的梦倒映在细细的水波中,随即又消失在斑斓的波光里。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的痕,还是河流对村庄剪不断的痛?我也说不好,河下带着世外低吟的潺潺水流声是否同我一样困惑,——

同源之水是否该同流一处?

(郑那君)